“还是不叫吗?”
翌日,办理完退房,的场在车子里笑眯眯地等着他。
告别小伙伴后的少年用一副“你想得美”的神情坐到了离他稍远的靠窗位。
“真可惜,我本来都想好要怎么补偿你了。”
“那样很奇怪。”
少年避开他的目光,望着窗外开始倒退的群山,
“我们本来就不是那样的关系。”
“我们也可以超越关系的表层。”
“喂!你们倒是看看我和司机都还在啊!”
猫咪从他的包里钻了出来,用爪子将那只作乱的手顶了回去,
“的场家的小子,别太嚣张了!这是我的猎物!我的!”
“老师,你终于酒醒了呀?”
少年幽怨地看着他失职的保镖。
车子驶入了隧道,白光顷刻坠入昏暗,在的场手再度探过来前,猫咪爆发出嘶嘶的威胁以身护住少年的大腿,一人一猫开始没完没了的攻防战,最后以人撸够了猫收场。
封闭的昏暗空间唤起了夜晚的记忆,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猫咪的脑袋,望着玻璃上那张绰绰约约的影子: “我们到底要去哪?”
托这人的福,竟然提前结束了和朋友一起的假期,他又编了个蹩脚的借口,临别时田沼塞给他整整一本抄录了法律咨询联系方式的手帐本,西村和北本则不知又在多想什么一个劲让他和“哥哥”好好聊聊……聊什么?
“一处洋馆。临时有个委托。” 的场也不再逗弄他,转而谈起正经事, “听说过吸血鬼相关的怪谈吗?”
“只看过名取先生演的吸血鬼电影。” 少年迟疑作答。
驱魔侦探光太郎的新系列,票房创下史上最低,评价褒贬不一,电影最后,城市倒 转,一切都只是镜中镜,梦中梦,全被汹涌的津波淹没,连吸血鬼到底和爱人有没有修成正果都不得而知。对他来说,文艺部份过于深奥,但学到不少避难小知识。
“那部烂片呀。” 的场笑笑,也不追究他何时得到的免费招待券, “剧本是经纪人给他挑的,拍摄中途遇上同行诅咒……这就是所谓的生活吧。不过,片里的剧情倒和业界相传的吸血鬼怪谈有点相似。不同的是,传闻里的吸血鬼只是隐居在深山的洋馆。”
“真的存在吸血鬼吗?” 猫咪老师怀疑地看着他, “听上去你只是想找个借口引诱夏目去奇怪的地方呢。”
“我这边有长崎大浦教会驱魔团的来信为证。” 的场从怀里拿出一封带有金色烫印的英文请柬晃了晃, “那边和我们也定期进行了几次合作交流,那幢宅邸以前有吸血鬼留下的空间魔法,还有很多除妖界的跨国学术遗产,这次在拆除前举办特展,欢迎各界人士莅临参观。”
“那委托是什么?”
“宅邸的主人老是作噩梦,梦见祖先的房产里有吸血鬼出没,怕拆了还会梦到,希望各界懂行者帮忙看看是不是房子害的。”
玻璃上,那个黑黝黝的影子转过头,目光与他对上了,眉眼弯了弯,
“会有很好吃的西点心,剩下的假期就陪陪我呗。”
难道他还有拒绝的权利吗?感到猫咪老师期待地支棱起耳朵,少年低低地应了一声,飞速挪开了目光。
没落的名门可真能折腾啊……两小时后,少年有些疲倦地望着楼下的宾客们。
无论多少回都无法习惯集会时的杂乱场域,现在这里还有一些建筑学家和天主教徒,就宅邸的风水问题争得可谓热闹非凡。
这是一座建在山上的夸张洋馆,规格超过他此前见过的所有房子,光是上山就不知绕了多久。进入时还有迷宫一样的西式庭园,他们到访后不久便在专用的着替室里更了衣,只为更好地融入集会的氛围。
西服领带勒得他浑身不适,他疑心这人是故意给他打那么紧,但找不到证据。穿着贴身的衣装,对外还要保持仪态,陪同社交时,腿脚的酸痛感又提醒着他前一晚的疯狂,他不敢多出声,只能腼腆地维持着笑容。
猫咪老师啪嗒啪嗒地跑去自助餐桌觅食了。此时的场先生,不,“黑峰美彩小姐”正挽着他往里走,兴致勃勃地为他讲解:
“这座宅邸整体以英国詹姆斯一世风格为基调,内部每个房间的设计都不同,你看,有的采用了传统的和式格天井,彩绘嵌板用的是狩野派山水图,但有的房间是宋风,家具上的木雕也换成了松竹梅与唐草的装饰。再仔细看看,外阳台的瓷砖是典型的伊斯兰几何纹样,用星形和多边形来达成和谐的空间延展,最为独特的是,这里还少见地融入了波斯-伊斯兰镜饰,是近代建筑之父乔赛亚·康德【1】不为人知的杰作之一。”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远离了闹哄哄的宴厅,停在一处无人问津的幽深长廊上,诚如讲解的人所言,夏目感觉身置异域。
“说个冷知识吧,近代以来在日本多处建造的洋馆多少都融有伊斯兰风格,最典型的便是鹿鸣馆,在当时引来不小的批判。”
“黑峰美彩”轻笑一声,抱臂欣赏着天花板上由细碎镜片嵌成的花叶星芒,
“该说乔赛亚·康德是不会挑地方还是作为异国人的滤镜太重呢……不过,他似乎相信可以在东西方诸多风格间达成一种情境上的调和。终其一生,他把这种融合多国风格的理念用于建筑实践,与其说是一种折衷主义,不如说是理想主义。”
“调查得这么清楚,你打算买下来吗?”少年问。
“你好像对我有很深的误解啊,我也不是看上什么就一通乱买的。”
灯光经由层层反射散落到那人身上,为那幽邃的黑增添了更为神秘的细闪,黑纱飘摇间,那抹勾起的笑容晃得少年一时失神,
“在神秘的洋馆里解谜或寻宝,静静享受它带来的奇遇,不是更有意思吗?”
“比方说,镜子总是藏着谜团,是灵异事件和推理作品里的关键线索,也是非常趁手的除妖道具。”
他将手放在墙壁上,摸索着镜片上的机关,
“一般来说,我们通常用一块镜子照见想要映照的东西,通过光学操作去解决观看的问题。有趣的是,在西亚则相反,他们有意将一块镜子切为无数小片,从离散的光影里去感受万物本质。到最后,究竟哪种方式更能帮助我们解术,除妖界的学者们各有争议……当然,对我而言这是无聊的争议。”
“那么,这和吸血鬼有什么关系?”
少年不解地观察着他的指尖,此时,墙面上稍大的镜片中映出的他与“黑峰美彩”好像有千百个角度,而小一点的反射出的像则难以辨识,看上去,就好像自己正在被某团黑雾溶解、晕染。
光是看着那两根画符的手指在那些碎片间移动,他就耳根发热。
“那个啊,说来话长了。我之前提过,这里闹出过吸血鬼的怪谈吧。”
“嗯。”
“但其实是真实发生的事哦。”
“欸?”
“这要追溯到明治前了……当时,这座宅邸归于平户藩主松浦家名下,有一只吸血鬼随着外国船只至此,与松浦家某位能看见妖怪的次子交情甚笃,便在此定居下来。
废番置县后,松浦家的大多数人都进入了贵族院往政界发展,而那位次子则留在九 州,经手了家族的边缘产业。庆应三年到明治二十年,世道翻天覆地变化,他与那位吸血鬼则隐居在这座洋馆里,时常邀请一些客人日夜笙歌。不过,主要都是人类。”
“他们都是乔赛亚·康德的粉丝,故而在这位建筑师的作品里添加了一些空间法术,还发明了能让人身临其境的游戏,为宴会增加新乐趣。”
“然而很快,吸血鬼的身份暴露,和那位次子的风流逸事也成为松浦家的耻辱。很好笑吧,明明祖辈还有养小姓的爱好呢。”
……不,就算是小姓也不一定会发生关系吧。夏目心里忍不住吐槽他的用词。
总感觉,比起主君和近侍,还是吸血鬼和人类的颓靡故事更能让人接受。但这个故事走向怎么变奇怪了。
他渐生不好的预感,但“黑峰美彩”完全没给他喘息的余地,绘声绘色地讲下去:
“松浦家多次重金招募有能力的除妖师,企图把吸血鬼驱逐出去。但据说那位舶来种阁下似乎拥有篡改认知的特殊能力,对付起来相当棘手。那些前来驱逐的除妖师往往一踏入这里,就不知不觉加入玩乐队伍,最后稀里糊涂地回去,声称‘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有名除妖师得到大浦教会驱魔团里的牧师指点,作为宾客进入这座宅邸时,在某处的镜饰上制作了一种海外的驱魔机关。
次日,当太阳升起时,探进屋的光线在镜片之间层层反射,变成了特殊的退魔刃,那只正在与次子相拥的吸血鬼因此被切成碎片,化为乌有,而次子因为不肯放开爱人,被活活烧死了。”
冷意瞬间爬满少年的脊背,他像是跟随着那诡谲的叙述一头栽入了绮丽的幻影里,再望向镜饰表面相融难分的影子,仿佛撞见无数红黑交织的画面在昏暗中扑飞。
他不由自主退后一步,却被揽住了腰提醒仪态,惊惧之下绷直了身子。
“怎么……怎么这样!祂要是没害过人,不至于此吧。”
望着镜片中无数个自己被拥住的朦胧画面,少年有些虚弱地发表感想,
“而且、这不是……故意杀人吗……”
“没错,但在当时,非我族类赶尽杀绝的思潮变成了主流。”
垂落的黑纱蹭过了他的耳廓,的场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要牢牢钳住他。
这一次,在他耳畔用的是原始声音:
“对那个时代的名门而言,比起将门第之耻直接除名逐出,借刀杀人更绝后患。一个人若是在族中失去了价值,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很愚蠢吧?”
少年听得心惊肉跳,不知作何反应,但那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继续叙述下去,
“此后,这幢洋馆里屡屡闹出命案。松浦家的人几乎无一善终,后代也饱受其苦。也因此,很多人认为这是吸血鬼的诅咒,于是,‘松浦立花馆的吸血鬼’这一怪谈就这样传开,像一道不安的阴霾留在了人们心中。”
“……”
“现任的松浦家主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虽看不见妖怪,但自幼被噩梦缠身。在梦里,他总是看见自己那位被除名的先人和吸血鬼阁下在进行游戏,纵情欢歌……其实,松浦家历代都有请教会人士定期进行驱魔仪式和修缮,除妖师协会也多次在此举办集会交流,留下了丰硕的学术遗产。但松浦家最后还是打算放弃它,也决不将它转让给任何人,旧华族试图埋葬的秘密可太多了,不是吗?”
吹气间,那声音多了些戏谑,好像要蛊惑着他一起往坏处想,
“在被拆除前,能发现什么帮助委托人平息噩梦的线索就好了,一起加油吧。”
……
真是刁难人的委托。
少年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墙面。自从知晓了传闻后,待在这里比箱崎府和何首乌会那回更不舒服。
转角的另一处长廊打造成了展览馆似的空间,上面悬挂着过去的宴会照片。镜头下的人们看起来个个儒雅平和,很难想象过去一百年间,在这幢宅邸里聚集的人后来是另一种互相残杀的面貌。而年代相近的老照片上,他竟然看到了依岛先生,起初以为看错了,那种有朋友的开朗样实在不敢辩认,还有的褪色照片上有某任的场家主,大概是的场先生的祖父吧,那眼罩太过好认。
人都是多面的,他早就明白不要窥测人心的道理,不过在世生活十七载,过早尝够世态炎凉,他仍然无法对一些事轻易苟同,或是置之不理。
当的场用那副欺人的装扮说话时,他脑中也有些声音嗡嗡回响,血流淌过言语的汪 洋,没入更深、更不可言说的黑暗里,只有友人帐翻动的沙沙声不断地回荡着,恍若悬置的清明圣音,提醒着那条他与众人之间的鸿沟。
宴厅方向突然传出了骚动声。少年循声赶去。
才过一小时,宴厅里已是另一种氛围。他看见人群中央,先前在宴会上夸夸其谈的某个除妖师毫无生气地倒在地板上,毫无血色,胸口中央插着木桩。那过于残忍的画面几乎让他差点吐出来。
血瀑蔓延在几何嵌花砖上,仿佛倾翻的黑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念咒,有人在祷告,还有人在尝试报警。
“不行!这幢府邸设下了禁制,出不去了!”
“保护好现场!犯人就在我们中间……”
“搞什么啊!怎么这也有暴风雪山庄模式啊!过分了吧!”
“信号没了!谁带了卫星电话?”
……
分头行动不久的的场早已先他一步赶到,此时正和门人在封锁的现场外围检视着什么,猫咪老师则在皱眉细嗅地板上的血。
“冷静点,夏目,这不是真的人血。”
它跳到他怀里,舔了舔他发冷的手心,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的西洋幻术,但对我不太管用。”
“欸?那那位先生……”
“没死。只是睡过去了。但从你们的视角来看,是尸体的样子吧。”
“救命!救救我!”
第二阵尖叫划破上空,夏目仓惶望去,先前与的场待过的二楼,有名女性正在奔逃求救,夏目记得,那是业界小有人气的道具师大仓小姐,宴会刚开始时她曾试图靠近“黑峰美彩”索要签名(遭婉拒,此刻,她狼狈得和先前判若两人,鲜血正在不断地从脖颈涌出,染红了她那条香槟色的礼服裙摆,她试图捂住动脉阻止大出血,但弄得脸上也全是血,披头散发的样子骇人极了。
“有吸血鬼!我被袭击了!大家快跑!” 她的嚎叫掀起了轩然大波,为了求助,她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却踩空了一级台阶。
“小心!”距离楼梯扶手最近的少年连忙放下猫咪老师冲上去。
即将被当成肉垫砸中时,有人先一步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离。他眼睁睁看着的场门人代替他成了肉垫,和大仓小姐一齐从台阶上滚下去,最后被女人重重压在地上。
紧接着,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名门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压在他身上的大仓小姐像变了个人似的,突然掐住他将他的脸粗暴地扳向一侧,狞笑着咬上了他的颈动脉。
“!!!”夏目差点儿将那位门人的名字喊出来,被身后人捂住嘴时,才想起这会暴露的场一门参会的身份,在惊疑不安中,他无法挣脱的场的臂力,无助地看着对方的身子失去了反抗力,在大仓小姐身下抽搐着,不时发出奇怪的呻吟,最后露出了被玩坏的神情。
“啊啦、看来吸血鬼不止一只啊。”
“黑峰美彩”淡漠的女声在因震惊无声的宴厅响起,
“好奇怪,这又不是僵尸片。”
不少人醒悟过来各显神通,五花八门的猜疑声和念咒声顷刻淹没了现场。
“被咬到就会被转化吗?哪有这种设定!这果然是幻象!”
“快点,设立个防御结界!净心咒用上!”
“天父啊,不叫我们陷入试探,救我们脱离那恶者……”
“唵嘛呢叭咪吽……”
“可恶!松浦家到底瞒了多少事!”
……
门人看起来还能抢救一下。夏目满心愧疚又觉阵阵后怕,心扑扑地跳着,他试图去摇“黑峰美彩”的手腕让人松劲,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地按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后方传来了杯盘破裂的声响。一张自助餐桌翻了,又有人被变成吸血鬼的同伴偷袭,搏斗间,处于下位的人踉跄了一下被压进了奶油里。
猫咪老师顿时心痛地蹦起来了——那是它准备留到最后享用的水果蛋糕塔。
“别傻站着,想想办法!”
它扇了他的脸,准确来说,是扇开了捂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我可不想在我的奶油小方里舔到发情的人类!”
“……从掉到地上那一刻起就不能吃了吧。”
夏目汗颜地接住它,
“老师看见的是不是和我们看见的不太一样?这个幻术只对人类有效吗?”
不远处几只式神正在拦阻各自的主人,甚至有人冲自己的式神下手,现场一片混乱,但看起来,妖怪并未受到影响,只有人类丑态百出,宴厅里飘荡着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甚至还有尿骚味。
“是这样吧。”
猫咪老师不爽地舔舔爪子,
“那种幻术和绘卷遁法的术差不多,但只针对人类,是以人类的七情六欲为弱点,通过某个触碰或观看的契机把人拖入像画一样的情境里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闻的真相吧。和欲望有关的术被嵌入到建筑结构里,可能是家具、墙饰,启动、放大了进入者的欲望,而一旦离开这一空间,加在人身上的幻术就失去了作用。”
“黑峰美彩”的语气听上去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这幻术比入画带来的禁制还要多,我们就像是被困在某种提前设定好的剧本里,被迫扮演某种角色呢。”
“成为吸血鬼和被吸血的那一方吗……”少年不安地凝视着怪诞又狼藉的宴厅,此刻,人群中间,几个教会打扮的人念着祷词合力按住了一名发狂的客人,但不知能压制多久。
“真是抱歉,让您见笑了,黑弥撒大人。” 一名老神父抹着汗小跑过来赔罪,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原只是在拆除前作最后一次展出,恐怕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夏目真的很想吐槽,为什么能从堂堂天主教会的驱魔团长口中听到这称呼,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这个假身份上倾注的心血真是多到让人匪夷所思。
“不必放在心上,神崎团长,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解术。”
“黑峰美彩”倒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做派,以动听的笑语点破玄机,
“这儿应该有一间能自行变动的核心房间,就藏在其中某间房里,像万花镜一样牵动着其他的空间,若我没猜错,那就是维持整座宅邸幻术的关键,是吧?”
神父神思忧虑地点了点头,正欲做讲解,当他的视线落向夏目时,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气,随后,瞳孔猛然震颤,竟慢慢变成了血红色: “你,闻起来很香……”
话音未落,猫咪老师化成了巨兽,一巴掌把他拍在了地上。
“老师!别把老人家搞骨折了啊!”
“现在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吗?!你被禁欲的臭老头性骚扰了啊!”
班回瞪了他一眼。但有现场更多变成吸血鬼的人被这边动静吸引,开始往这聚拢,它只能骂骂咧咧用尾巴扫荡分流,却仍有不少漏网之鱼伺机而来。
符咒对变成吸血鬼的人不管用,“黑峰美彩”将他护在身后一步步往后撤,无奈道: “看来只能靠我们来找核心机关解术了。”
望着一屋子饥渴得发光的红眼睛,少年吞了吞口水,乖乖握紧了监护人的手。
“老师!这边就交给你了!在我们找到前一定要撑住啊!”
……
这辈子已经受够了在有钱人的宅邸里奔跑,每次都没好事。
感知到前方有围堵的“吸血鬼”,少年猛地推开一间里屋将“黑峰美彩”拉进来,与此同时,“黑峰美彩”也掏出一张隔绝符纸迅速拍在门上。
这符纸不仅隔绝了音声,也隔绝了他们的气息,等着外面的吸血鬼大军蹉跎而去时,被盯上的瘆人感还是粘附在肌肤上挥之不散,少年慢慢地平复呼吸,下一秒,他停住了一动不动,只见这间他闯进来的屋里,正有一扇暗门自巴洛克风的浮雕墙面浮现,整个过程像魔法一样不可思议。
“的场先生,那应该就是核心的房间,我感到它有很强的能量!”
“不愧是你,连吸血鬼留下的魔法都相当喜欢你。”
“请别再拿我开玩笑了!这种喜欢谁消受得起!”
门上也有神秘的八芒星镜饰,他刚要伸手去摸,的场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别碰。我说过,这建筑的某一部分可能是启动幻术的装置吧?”
是镜子!
少年恍然大悟,回想起宴会里见到的人,最开始中招的或许都摸过镜子。
“的场先生,那你……!”
“啊啊、其实我也中招了。手放上去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但是来不及了。”
那人坦然承认,笑着去推门,
“与你分头那会,就对自己进行了一番观察,好厉害的术,居然能改变感官上的认知呢。”
“什么……!没事吧?!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啊?”
夏目简直无法理解这种情况下他还是那样兴致盎然,他悄悄打量着那黑纱下,说话间似乎没有什么獠牙长出。那藏在发丝下的耳朵会不会已经变尖了?要是撩开面纱,是否就能看见红眼睛,不对,的场先生本来就是那种瞳色。
面纱下的人还是他熟悉的的场先生吗?
方才宴厅淫乱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又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即使那么早就中招了,这个人依然会毫不犹豫将他护住,在逃跑和躲避时牢牢抓紧 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都不曾屈服于自己的欲望来咬他。难道说,是因为他的欲望并不在他身上吗?
他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天真的念头。
暗室后面,并没有什么西洋的魔法符文和神秘装置,却有一堆可怕的刑具。除此之外展示柜里有些东西,就算他从没见过,也能猜到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哦呀,没想到还有这种游戏室呢。我就奇怪松浦先生一直在瞒着什么。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走在前面的“黑峰美彩”语气古怪地点评着,“她”双手抱臂,看上去就像是与这间暗室毫无违和感的女巫,不时发出刻薄的窃笑,
“这样看来,那种梦只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产物吧……”
夏目怀疑地看着那人,不知这话到底指谁。那人现在开始欣赏那些陈列物,兴致高涨得像进了心仪的玩具店。
“工具挺齐全啊,还有分腿器。”
“想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你看,棍子两端的皮铐用来捆住脚腕,这样就能让人没法合腿,还可以通过调节棍子的长度来决定分腿分多大的角度。”
“这些入体式玩具都是新的呢,还有手机远程遥控的款式呢。甚至还写上了‘尽情取用’。”
“鞭子用的是真皮,芯骨很柔韧,铆钉款的做工也不错。”
看着眼前人在那排鞭子间挨个抚摸感受质感,直到取下一根细长的马鞭时,少年本能地感到迫近的危险,下意识后退,却碰到了硬物。
“!!!”
门不知何时在他身后消失了,现在那里只有些碍事的巨物挡着,有的像上体育课时跳山羊用的撑具,还有奇怪的椅子。
“小心点啊。”
他无处可躲,眼睁睁看着把玩着马鞭的人越来越近。
……
“我和有砂有时会用它做点甜蜜的小游戏。”
记忆里,史信小姐微笑着抚弄着熟睡在膝上的占卜师蓬松的长发,跪在她脚边的7号小姐,正叼着根马鞭痴痴地凝望着她,如此奇怪又暧昧的场景看得他窘迫又不安,直想逃出这个地方。
“怎么?静司什么都没教过你吗?真看不出来你和他会腻腻歪歪厮混在一起这么久。”
“你在说什么啊!才不是那样,的场先生才不会做那种奇怪的事……!”
史信愣怔了一秒,随后看着他朗笑起来: “我弟弟,是不是不行啊?”
“对我而言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她摸上了鞭子,看着他的神色里多了些玩味,在这一刻,少年恍然发觉她与的场先生真的是姐弟。
“真可爱,虽然你是男生,但是要是把你收为我新的sub彻底弄坏也不错。”
见她要起身,他吓得转身就跑,撞上了身后的伴。
奇怪的是,伴先生的高领下竟然戴着个皮质项圈,他眼眸冷漠,抓疼了他,好像他也是一件要上供给他的女主人的新藏品。
“放开我!”
他奋力出拳,捶中伴先生胸口的某处硬物,有点硌手,伴先生闷哼着松劲,于是他就这样从他的臂弯下夺门而出。
“你最好当心,静司和我是一类人。他比我更恶劣,是会伪装成受虐狂的施虐狂,干坏事还会让人觉得是不是亏欠他。”
即使逃出房间,史信小姐在身后的声音仍如影随形,捂住耳朵也无法散去,
“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他,他对动真格喜欢上的东西,会不惜代价弄到手,现在不跑,将来会变得很可怜哦。”
“夏目玲子的孙子,你是不可能一直留在的场家的吧?”
……
“怎么了?”
黑纱垂落下来,夏目倏然回神,佯装镇定盯着他脚边神秘的镜饰花纹看。
“没什么。”
“对我也要撒谎吗?”
“你要买下那些吗?”
“不知道呢,要不要呢?”
鞭头贴上了脖颈,沿着喉结轻挑而上,少年忍住了没动,任那片黑纱愈来愈近,直到被彻底笼住。
地板上的花纹宛如宝钻,在暗光里闪着细砂似的幽光,层叠的蕾丝贴上了肌肤,痒得呼吸险些紊乱,他细数着蕾丝的花边层拖延时间,直到鞭头用力将他的下巴挑起。
从这个角度仰视着他,夏目发现,那只未被遮住的红眸看上去真的在发光,瞳孔甚至变成了非人的竖瞳。他整个人仿佛沐浴在剔透的宝石里,乍一看,连自己小小的影子也染上了一层欲望的血色。
“有趣,这个状态下,都能听到你心跳加速的声音,闻起来也很诱人。多少理解了妖怪眼中的你是个什么样。真不敢相信以前你就是这样随便进山乱跑的。”
这幻术果然还是影响到他的脑子了吧。少年轻叹了口气。
他这么诚实还不忘调侃,倒缓解了盘桓于身心的不安。
“别捉弄我了,现在还是赶快解术吧,要什么条件?”
“……”
“既然这是和欲望有关的术,那么,我们是不是要在这个房间里进行一些活动,比如吸血……才能满足条件呢?”
似乎也想不到别的可能,夏目终于有机会把碍事的领带扯开,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确认了下脖颈没勒出痕,重新转过来面向那人。
依稀记得名取先生的电影里,那个吸血鬼的恋人把颈动脉献出去,那样心甘情愿地当着血包,吸血的声效好像亲嘴,第一次看到这种尺度,他羞到只能和猫咪老师喀嚓喀嚓抢爆米花啃,后又觉得前来棒打鸳鸯的驱魔侦探好碍事。
也许就和亲嘴差不多吧……?少年不确定地想,刚才宴厅没反抗的人看起来都没有痛苦,就是丢人了点。他和的场先生的关系不似那些人,所以……也许自己只要他和的场先生之间至少有一人保持理智就好……而的场先生是不会伤害他的。
昨夜的初吻其实相当舒服。就是中途舌头突然伸进来,有点难以呼吸。如果可以的话,被咬住时真希望还能顺畅呼吸啊……等一下,一定要咬脖子吗?手腕难道不行吗?
他被仿佛吸血鬼一样的指尖冰得一颤。
“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可不行啊。”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难得有些不快,
“换成其他人,你也会这么做?对妖怪也这样?”
“当然不是对谁都可以啊!”
少年忍住没有往那人脸上挥拳。他捉住那只手,像牵起一位淑女般小心翼翼捧起,抚摸着上面猫咪肉垫扇出的红印,红着脸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对我温柔一点,黑弥撒大人。”
他故意将那个众人皆用的称呼念得清晰,脸贴向手心,坚定不移地看着他,
“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孩子吗?”
“正因为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才要好好教育。”
摩挲着脸颊的人没再用女声,手触到了他狂跳的颈动脉,轻笑出声,
“坏孩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我是不是以后要禁止你看不该看的电影,嗯?”
身体不自觉地在这种口吻下颤抖起来,和穿成这样的监护人在出不去的房间里做这等背德之事,竟唤起了莫名的兴奋。
夏目心情复杂地反思,他是不是真的堕落了。难道中招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也许是异常事态带来的那种不安,加上这诡异的环境催化了内心的急躁。
“不是应该……检验我的学习成果么?” 木已成舟,他红着脸,狠心将这句羞耻至极的话抛出,近身上前,在那人默许下掀开黑纱,踮起了脚。
对方僵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主动,这让他有机会率先展开攻势,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舌头伸出来,但一想到昨晚被如何对待,便生出些报复心,气恼地用舌舔着他的唇咂出声,在他回吻前故意撤离。但那人捧脸的手稍微使力便将他按紧,穷追而来,唇舌交缠不过十几秒,少年便败下阵来,给亲得晕乎乎,只记得用舌头确认到没有獠牙。
“比昨晚进步得多,但要记得用鼻子换气啊。”他听见对方又笑出声。然后,耐心地开始了第二次教学示范。
亲吻原来是如此上瘾的事物。鼻尖蜻蜓点水就能擦出快感,想要被更用力地抱住,呼吸间尽是沉沉的心跳、黏腻的水声,轻轻用牙去磨唇时,能品尝出一丝甜味,他方才吃了甜的水果慕斯,现在则将他当甜点品尝,舌头伸进来纠缠了好一会,想挣脱他时又被他轻挑上颚,弄得发痒。
在脖颈感受到鼻息时,少年猝然清醒,全身的危险雷达都在作响,好像下一瞬间,他就会被紧扼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他用力一拳锤在那人臂弯,挣脱了充满蛊惑的怀抱,企图拉开距离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下一秒,他膝盖骤然一软,浑身失力地从他的怀里跌落至黑色的裙摆上。
酥麻感不受控制地自脊柱一路炸开,唤起了昨夜的汹涌情潮。夏目惊惶地想要与这股压制的力量抗衡,却没抑制住喉间的呻吟。
“怎么,现在反悔了?刚才不还很大胆吗?”
视线里,镶银鞭柄给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黑色皮革敲进另一只手发出了明快的脆响,那一下好像抽在了他身上。
“我改变注意了。”
望着贴在腿边的少年,的场露出了堪称温柔的笑意,
“机会难得,还是用一用好了。”
Chapter End Notes
把家产弄进房间里玩SM真是费了我不小功夫怎么又过了一大堆抽象剧情(抹汗……
就这样吧终于把他们弄进来啦!(蹦蹦跳跳.jpg
【1】乔赛亚·康德(Josiah Conder,1852—1920年)日本明治、大正时代最为知名的建筑师,鹿鸣馆的设计者。 本文里的洋馆有一部分参考其设计,剩下完全魔改私设。镜饰不是乔赛亚·康德会用的设计,也不是现实里那种特别夸张的全屋覆盖版,在这里只是神秘幽暗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