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过去篇,合并两章,激情建设我流对抗路家产的初遇,时间线和剧情均有大幅魔改。
“夏目君,你没事吧?你的脸好红哦。”
少女担忧地看着独自坐在树下的同学,
“不会是发烧了吧?”
少年摇了摇头,把落到腿间的塑料包装捡起来,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谢谢你的关心,绪方。我去一下保健室,失陪一下。”
“好喔,千万不要逞强哦,我会替你和老师说一声。”
甜腻的加工剂和黏糊糊的食物残渣混合着胃酸没过喉间,呼吸间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那股血腥气,等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他才冲干净走出厕所隔间,开始洗脸。
雨季的水汽将玻璃上的面目弄得朦朦胧胧,少年拨开了湿掉的刘海,紧紧地盯着镜中的影子,他原本不修边幅的样子就够讨人嫌,如今更是显眼包:脖子上颤着一圈绷带,纱布被汗浸湿,裹在颈间实在不舒服。好在谁都在佯装看不见,绪方也贴心地忍住了寻问。
那下面是人类的指印。
自从搬到这一带,每周都好像来渡劫。前段时间才刚把一个试图带他走的妖怪封印掉,又卷进新的怪事,如今,连神社也变成了危机四伏的地方。自那天过后,他再也无法安心穿过鸟居随意躲进某间小祠。现在想来,他甚至从没搞清楚过进入神社的礼仪,也许早在无意之中做了许多冒犯行径,活到这个年纪真是命大。
那只鸟妖仍在身后,急切地望着他。
“您需要补充蛋白质,您太轻了,不能每天都只吃一个面包啊。”
祂执着地叨念着,
“我听说人类这样很快就会死,夏目大人,您可不要就这样死掉,那太逊了。”
“你以为我不喜欢吃便当吗?”
少年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还没那么容易死掉呢。”
物价每年都在涨,即使想自己做便当,走进超市看到食材的价格也望而却步,阿姨天天在念叨着各种税金、燃气费、电费、堂哥的私塾费用还有老人住院的介护费用,这时开个口都重若万钧。
小学时街边手打乌冬面馆里的定食套餐600元就能饱腹,现在居然1000元都没法吃到,他至今都有些后悔在离开前没有破费吃一次。
“那个、请至少换成方便面……”
鸟妖认真给建议的样子看起来比他那位阿姨还靠谱,
“您要保证一天至少吃一个鸡蛋,对了!便利店有款溏心蛋很好吃哦。”
“以前主人也没有时间为她的小孩准备便当,连自己都老忘记吃饭,就靠便利店解决。”
祂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主人总是把那个孩子放在夜间保育所,要么就是让娘家照顾。那件事发生后,主人其实一直很自责,是不是因为做错了决定才会这样。”
“……”
“主人明明一直在努力,可是,所有人都说她疯了,那些看不见的、能看见的,都无法理解她。”
“……”
“夏目大人,主人真的不再爱那个孩子了吗?所以……她决定放弃这一切、也不再召唤我……”
祂在镜中与他对视,那双真心求解的眼睛看起来就与人类无异,
“人类的法律在以什么为基准去判断一个人爱不爱自己的孩子呢?主人会没事吗?”
“抱歉,我不知道……”
少年被那道视线灼得喉头艰涩。
“但是、我想,你的主人没有放弃你……也许,她是为了保护你不被盯上,才故意不召唤你的。”
他回忆着从前在报纸上瞥过的词汇,笨拙地解释,
“怎么说呢,因为你……算是婚后共同财产的一部分?唔、我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描述。”
“不,没关系,夏目大人看得很通透,有些除妖师家庭就是那样的。”
鸟妖丝毫没有被他冒犯到,祂似乎又重新振作起来了,
“谢谢您这样安慰我,我虽是与老爷和主人共同订下契约的式,但我的身心只属于主人,为了主人,我什么都愿意接受。”
“不……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啊……”
少年有些汗颜,掺和别人的家事可不是他的本愿。
最近运气背到极点了,是不是该去向绪方求教一下那些转运的民间方子呢?
但也不全是糟糕的经历。第一次被抱住在天空中飞的感觉奇妙又难忘。虽然被公主抱有点奇怪。
他又用清水泼了一把脸。
只要合上眼,眼皮底下的血红就蔓延开来,那些可怖的画面连着腥气又浮涌而上,环在脖颈上的手似乎从未挪开,令他呼吸困难。
撞见那种丧心病狂的场面,被找到是时间问题。
会被带走灭口吗?被当作血祭禁术的一环,像妖怪和牲口一样被宰杀,甚至被活摘器官……这种警察不可能管辖的地带,完全任由地方势力只手遮天,恐怕他被抛尸山中也会无人问津,阿姨那边说不定还松一口气呢。
那只大妖怪沉入洞穴前最后看着他的神色历历在目,祂的声音消失前,他一遍遍在心里忏悔,又唾弃自己的道歉如此虚伪。直到现在,他还在想,为什么自己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动了起来,为什么仍然没有放弃。
也许,正是因为不想放弃,才如此处心积虑地设计了那样的陷阱。
因为不想放弃,才会在被袭击的那一刻去抓掐过来的手。
属于人类的温度和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指缝里的血早就清理干净了,但每天醒来仍有血液还留在那儿的错觉。害得他最近一直神经质洗手,却怎么也无法摆脱那讨厌的触感。
只是抓伤了什么,就感觉自己不干净了,无法理解那些乐于将其他生命弄得血流成河的人在想什么。自从了解到和血相关的词汇时,他便觉得这个能轻易接受献祭他者生命的人世像是如履薄冰的深渊。
从小被妖怪追着跑跌倒弄伤时,就对“身体会流出血液”这一事实感到恐惧,听到茹毛饮血的怪谈更是心悸。有很多时候,他梦见自己被看不见的妖怪啃食,感受不到一丝痛意,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里流出大量血液,真的能有人面对血液保持冷静吗?醒后恍然觉得身边的女孩子也很可怕,虽然不乏对他温柔的好人,但依然觉得是敬而远之的存在。
他怎能忘了,妖怪和人类都流着那样的血,连那渴望、愤怒与悲伤的情感,都如此相似。
“鸦,那什么的场,我帮你对付。”
他慢慢拧干额前的湿发,第一次喊了祂的名字,
“绝对要阻止他们。”
管他是什么除妖界地头蛇,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奋起反击。
打不过就同归于尽。他默默攥起拳,再一次尝试将指间的触感搓掉。
鸟妖在他面前露出了令他难以招架的感激神色,对他阴暗的情绪无知无觉。
“啊啊……夏目大人……”
他恭恭敬敬地喊着,虽然他总觉得祂在透过他看着谁,带着他无力回应也无力深究的期盼,但现在,少年也懒得纠正祂了,只是任他用绢布不厌其烦地擦拭他的手,
“如果不是您碰巧在哪里的话,我就不会醒来了,恐怕也再也见不到主人了,我究竟……要怎么回报您才好?”
“那就不要对我用那种敬语了。”
空寂无人的秋千在他的脑中摇摆,他轻轻摸了摸鸦那受伤的羽翼。
鸦的每根玄黑的羽毛都是那样柔软、顺滑,还晕散着蓝绿色的神秘光泽,那是不属于这现世的美丽造物,他突然有些理解那位停止召唤的主人。
“等你伤好了,再带我飞一次吧。”
天空又下起了小雨。
下午早退了,为了省下来回的400日元车费和漫长的等车时间,干脆打伞沿着公路徒步上山,堂哥的鞋子不合脚,走得有点痛,时不时就要停一会。这次有了当式神的鸦作陪,路上没再遇到骚扰的妖怪,他第一次有了静下来欣赏沿途风景的闲暇心。
南九州广袤的群山层层环绕,在细雨中显出深浅不一的绿意,不同于小时候辗转的北九州,这里更加僻静,从路侧护栏下望去,有些房屋零零散散地坐落于森林和田野的怀抱里,似乎习惯了与世隔绝。球磨川仿佛银白的绢带一路蜿蜒,将每个村镇系在一起,即使相隔很远,那湍急的水流声如在耳畔回响。少年不仅想象着,这河川似乎也像自己一样,途径了每个小镇和城市。
但河川与他何其不同,河川终将会北上汇至八代海,从古至今,一直毫无迟疑地奔向明晰的终点。
“是野生的栗树呢。夏目大人。”
鸦在身边指着某棵斜斜探出的矮树说,
“悄悄告诉你,野生的栗子比人类栗子园里采收的还清甜,风味非常浓郁,等秋天时,请你一定要试试。”
“好的,我会争取在那之前不饿死。”
少年轻抚了下栗树湿润的长条叶,发现叶背还有一层稀疏的柔毛,他不由得用手多蹭了几下,
“说到树,最近,我时常梦见一棵极其粗壮的大树,光是枝桠就比我的腰还粗,长在某户人家的院子里。”
“梦里,那棵树很高,叶子比这要圆要厚一些,摸着很光滑,边缘像是波浪……树冠总是传来很好听的鸟鸣声。但是每次我爬上去,都没有看见过鸟。”
“那一定是冬青木。”鸦笃定地说。
“咦?有的时候,我还会梦见自己踩在很细的枝叶上,树叶像是小小的手掌,叶片间还结着一颗颗小刺球,很像海胆。”
“那大概是枫香树。”
“好厉害啊,光靠描述,你就能判断是什么树。”
“这世上没有我不曾落脚过的树木。”
鸦对他的夸奖很是受用,祂合眼享受着细雨,润出透亮光泽的双翼轻轻动着,似乎在怀念着飞翔的时光,
“夏目大人只要掌握相关的知识,积累足够的经验,判断也会变得和我一样准确。”
“和地上相比,飞起来的感觉一定很好。”
“人类明明已经发明了飞机,却还在羡慕别的生物飞翔吗?”
“那不一样的。”
望着祂不解的眼神,少年苦笑着转了转透明伞的伞柄,任雨滴自满目的绿意间滑落,
“我们的时间很短,无可奈何的事情又总是很多。”
雨渐渐停了,不久,他们来到山上某处结界,穿过一处白色的鸟居后,林间顷刻幻化出一幢巨大的神宫。神宫殿堂的斗拱错落繁复,横梁间落满各式各样的鸟儿,即使是阴天,神宫的屋脊也浮着一层来自常世的明媚微光,同山下沿河的那些石垣废墟比简直判然有别。
据鸦介绍,这是负责仲裁这一带森林事务的妖怪据点,现在栖居着祂的很多兄弟姐妹,很久以前,这里也曾是某位山神的住所。
拜殿入口的两侧挂着幕布,上面印有像是鸟巢形状的奉纳标记。不知为何,夏目觉得这标记很眼熟,似乎在山下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他第一次有了种一无所知的懊悔感。
穿过拜殿,沿着币殿往深处的本殿走时,并未见到用于神事的祭具,但见半开放的渡廊上摆放着许多收集的屏风,上面绘有不同季节的花鸟图,令连接两殿的这一空间传来不可思议的森林气息。无论走到哪一殿内,格天井上都有金箔闪烁着,仿佛晴天时自枝叶间洒下的阳光,彩绘的鸟儿也在其间栩栩如生。四面八方的鸣声不断,只要留心一番,便会发现有很多长着翅膀、小孩子一样的妖怪正在角落里悄悄看他。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让夏目大人见笑了!”
宛如风铃般动听的声音自本殿的二楼传来。紧接着,一只戴着纸面、头发和鸦一样卷曲的鸟妖落在他们面前,祂优雅地收起褐色的双翼,初次见面就要朝着他来一个土下座,吓得他连连劝阻。
“请称呼我为鸢。”
“鸢和鸦一样也是某个人的式神吗?”
少年望着祂的翅膀猜想,祂大概是黑鸢一类的鸟化形而来,这假名取得相当形象。
“不,我没做过式神。但我和鸦从很久以前共同侍奉过某位尊贵的大人。后来人类的信仰衰微,那位大人也早已在百年前消逝,只留下了这里……自从鸦去做了式神后,我便负责管理这一带的部落,说是管理,也只是同其他地方的同伴一起协商各种事务而已。”
鸢遣散了两只跟着飞下来的小鸟妖请他入内。本殿深处并未奉纳任何神体,反而改造成了很有办公氛围的场所,几张简朴的桌几搭着长长的卷轴和各种纸张,上面尽是妖怪的文字,令他联想起……村役所的招待室。
“得知夏目大人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我很荣幸。”
为了照顾到他,鸢在交流时还拿出了一张人类印刷的地图,用毛笔对照着妖怪分享的情报为他细细注明了案发地点和受害者信息。等梳理完再一看,妖怪的聚居地比人类的零散,只知那名除妖师显然有着众多手下,他们每周都要劫掠一波妖怪,然后定点集中在某一处大规模取血,似乎是为了试探某个合适的方位,或是进行某项邪恶的咒术。
“抱歉、完全看不出规律啊,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下一个袭击地点吗?”望着密密麻麻的标注,夏目心惊不已,他无法想象来时欣赏的地方近半月里究竟上演了多少起惨案。
“那么,来占卜吧!如果夏目大人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的话,肯定能预见到比我们更多的画面。”
“我拥有的力量很强吗?”
虽看不见鸢纸面下的神情,仍能察觉那一瞬间鸢的身躯的细微变化,看上去讶异他为何如此问。少年静静等着祂说出些什么,却发现祂的肩头又松弛下来。
“这个嘛……您迟早会明白的。我会为您祈祷,不会因此产生过多的烦恼。”
……不、如果是祈祷别的方面,他才能安心接受啊。少年有些黑线,腹诽着这一个两个都在打什么哑谜,还是说有什么禁制?但既然祂们都如此克制,他也不便多问。
“那么,夏目大人,请为这支羽毛注入一些力量,然后放在地图上,拉住我们的手。闭上眼睛后请集中注意力去感知,告诉我们,您看见了什么。”
这下倒真的像是绪方她们日常玩的那些试胆游戏了。
少年深呼吸跟着鸢的指示照做,随后握住两只鸟妖微凉的手。聆听着鸢咏唱的某种旋律时,虽然合上了眼,他却能感觉那根羽毛正在移动,便集中注意力与那股波动的妖气同步,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骤然飘了起来,仿佛要飞出神殿,俯瞰群山。
随着那咏唱旋落下去,他的身体也渐渐降落,回过神时,鸢和鸦都不在身边,梦里曾经听过的悦耳鸟鸣再度响起。他抬头望去,鸦所说的冬青木树冠正在头顶婆娑,那树干比从前在太宰府的参道沿途所见的古木还要粗壮,能感觉到这是多么有灵性的一棵古树,却被拦在白灰的土墙内。
他很轻易地就能爬上去,这一次,他看见了,在波浪般摇曳的绿叶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巢,一只孵蛋的雏鸟正小憩着,黑乎乎的辨不清是什么鸟,离巢去觅食的伴侣却不知何时归来。
也许该在这里装个喂鸟台。他想。
“鸦,我看见了那棵冬青木,还有,这次看见了鸟巢。”
“做得好,夏目大人,请继续放空自己,深呼吸,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鸦的声音就好像在他背后响起。
夏目本想问怎么沉下去,奇妙的是,照着鸦的暗示深呼吸了几次,困意竟真的袭上身,他像是潜入深海不断地放任自己下沉,任那些明亮的画面渐渐没入黑暗,直到身体再次踩到坚实的地面。
这一次的画面与前面截然不同,四周阴暗逼仄,甚至能感受到潮湿的霉味,不知是在洞窟还是暗室里,黑暗中时不时传来咯吱咯吱的怪响,和一种纸屑摩擦的低频音。
“夏目大人,如果感觉不妙,跳起来就能抽离当前情景,然后放开我们的手。”
鸢清丽的女声安抚了黑暗里升腾的不安。少年屏息凝神,试图等待画面变得清晰,他驱使自己往里走,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咯吱咯吱的声响就来自脚下,他垂头望去,终于看清,那是一截断掉的假肢,圆润光洁的小小手掌活鱼一般轻轻扑腾着。
他吓得当即就要跳起来,退后的那一霎那,烛火的光亮盈满了视域,这竟是一间供奉在洞窟里的祠堂!四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前方正中央有个木制佛龛,里面空无一物,表面像是被血泼过,留下陈旧发黑的痕迹。
地上挤满了和风人偶,它们像是历经酣战,只剩下了可怖的残骸与破布,密密麻麻蠕动的样子令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他看清了某个佝偻的影子,正朝着洞口逶迤着,黑影的手上还提着一串注连绳,绳上缠满了同岩壁上相似的符纸。
“我看见了一座很不妙的祠堂,还有很多会动的人偶……”
完全顾不上详细描述,夏目决定追上去,以免自己被困在这不详的地方。
距离那诡异的影子才跑了几步,岩洞的画面又消散了,浓雾间,地上的世界重现在眼前,夜晚的古寺里,一轮残月自池中亮起,空中似乎飘荡着某种奇妙的妖气,那是与鸟妖截然不同、略微沉重且湿暖的气息。
身后传来了咚咚的巨响,回头望去,寺庙的障子上闪现出方才在追的黑影,那影子现在变成了奔逃的一方,就在门拉开的瞬间,影子瞬间“咯嚓”拦腰折断,被什么绞碎,朝着他迎面倒下来。
那竟是一具同人差不多高的人偶,而它先前提着的那串符纸不翼而飞。
夏目僵硬地站在原地打量着人偶的残骸,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那股追着人偶而来的妖气也随之拂面,令他头皮发麻,好像有看不见的物怪正在细嗅他。
这时,他感觉手臂一侧传来了毛茸茸的触感,有什么蹭过了他。
“……猫?”他迟疑道。
是猫的话未免也太大只了吧?他下意识弯了弯指头,感觉挠到了猫咪的下巴。
还没来得及深究那到底是什么,身子猛然飘起,飓风将他抛到了万里之上,所有的画面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一片喧嚣涌入耳畔,重新睁眼时,数道箭矢穿破了击穿了眼前的和纸,松手的鸢和鸦正双双拽起他,一支乱箭刚好擦过他钉在座布团上。
一只中箭的小鸟妖自缘侧扑进来,化成了半个人形。
“是除妖人的场!他们来了!快逃……”
鸢连忙扶起伤者,纸面下的唇不甘心地抿起,那只先前牢牢握着他的手此刻颤抖着,给小鸟妖淌出的血染红了。
“可恶的除妖人!与其让他们攻进来玷污玖月大人的宫殿,倒还不如由我们亲自烧掉它……”
鸢一刹那露出的悲愤和不甘令少年悚然,没等祂下达什么极端的命令,又一支插着符纸的箭直直穿过门扉,几乎是循着祂的杀意而来。说时迟那时快,鸦眼疾手快召出一把打刀劈裂了箭矢。
“他们动作这么快,定是早就瞄准这一带埋伏多日了。”
鸦刀锋一闪,快速地从衣袍上割下一片布料为受伤的小鸟妖紧急包扎,
“鸢!清醒一点!玖月大人的宫殿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但大人若还在,绝对不希望你做这等傻事!”
不对,是我害得祂们暴露了。
夏目握紧了拳,望着小鸟妖羽翼上不断渗出的血,心凉了半截。
因为我这个外人进来,影响到结界,让原本可以一直隐藏的据点暴露了。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被盯上的……
颈间的压迫触感似乎又回来了,那种无路可逃的窒息感,此刻正挟着猛烈的愧疚源源不断地翻涌而上,令他胃部绞痛,手脚冰冷。
“鸦,我们分头跑!不能被一网打尽!”他当机立断。
鸢和鸦都因为他突然的提议惊住了。
“我是人类,所以不会被那些符伤到!而你对他们的手段最有经验,后山是陡崖,以人类的身手而言应该还很难包抄这里,你快带大家去避难。”
夏目发现,临到这刻,他反而能作出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对策,
“我去前面拖住他们。”
“不行!夏目大人!唯独你不可以……!”
鸦格外反对这个提议,夏目第一次见祂情绪变得如此激烈,祂当场就要扑过来拽住他,眼神近乎恳求,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危险!不能去!”
鸢则恢复了冷静拉住了鸦。
“没时间了,神宫的防御机关快撑不下去了,我和鸦先带着大家逃出去,劳烦您拖延一小会!”
“夏目大人,请务必随身带着它。”
祂飞快地往他的手心塞了刚才那支占卜时用的羽毛,
“只要它还在你身上,我们便能感应到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来接你!”
登门的不速之客正与神宫的妖术缠斗,原先静止在格天井与屏风里的所有画中鸟都化为了活物,它们正扑腾蜂拥而上,以渺小的肉身与那些箭矢决一死战,惨烈地碰撞、消散、再生。万千鸟羽与纸屑纷扬地散落,延续着这场华丽到惊心的蜃景。
连接三殿的渡廊空间已扭曲得面目全非,连地面都变成了弯曲颠簸的山道,也许是有鸢的羽毛加护在身,夏目不仅没有眩晕感,还轻松地认出了原路,他以那些活动的屏风为掩护,飞奔、跳跃着穿过各种路障,期间还徒手抓破了一些追逐小鸟妖的乱飞符纸。
拜殿入口有一大群人正朝着这边设阵放箭,步步逼近,正中央立着一道黑峻笔挺的身影,想必就是他们的首领。在所有人忙着拉弓时,那人岿然不动,以墨绿的油纸伞遮挡住了面容,夏目再定睛一瞧,这个身着玄黑和服的男人握伞的腕上有道明显的挠伤。
正是那天险些掐死他的人。
冤家路窄,夏目顺手抄起了地上一根木棒,那本是从屏风画上掉落的粗枝,在两方对垒的妖力震荡间,还有不少发光的石榴果源源不断地从画上滚出。得亏寻常被妖怪追惯了,他早已练就不错的动态视力,甚至可以在箭雨中看清这些人想做什么,他们正打算一边耗尽群鸟的攻势,一边布下一道天网拦截那些向天空疏散的鸟妖们。
他灵机一动,用另一只手捡了滚到脚边的石榴果,像占卜时那样尝试着往里注入力量,随后瞄准两殿之间的某一侧,瞅准时机猛地出手。
砰!!!
石榴果击中了一只飞在上空、戴着红色天狗面具的式神,炸弹般爆开一片清甜的红雾,式神惨叫着捂脸摔落下去,打散了射箭的阵型,祂刚设好用来拦截群鸟的网阵顷刻破了一角。
“等等……你住手……”那式神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夏目就将手中的第二个石榴果砸向了另一侧。
这次注入的力量稍少些,精准地砸断了一支明显用来固定网阵的箭矢,封住神宫上空的结界瞬间破灭。
紧接着,他冲到了正中央,将捡了满怀的石榴果尽数抛到空中,聚精会神抡棒猛挥。
全垒打!
吸纳了他的力量的石榴在坠落间纷纷炸开,晶莹的籽粒爆射而出,如同猛烈的暗器劈里啪啦击向对面。放箭声齐刷刷停了,对面的人们纷纷闪避,有的张开了伞险险挡下,有的伞面被砸破了,有的不慎被击中捂脸躲避,还有的被酸甜的雾气呛得咳嗽起来……夏目根本不敢给那边喘息余地,接连地补了好几只,挥得手臂几近抽筋。
但那正中央的首领却孤身一人逆流而前,他只是将伞微微下移,便接住了那些堪比子弹的石榴籽,那伞面始终没有破掉的迹象,伞骨一转便稳稳当当地化解了攻击,数颗石榴籽沿着伞骨叮叮咚咚滚了一圈,如同雨珠四散而开,落回地面,而他像是在红琉璃珠间闲庭阔步的不详魅影,随时能遁入画布,连群鸟也不敢靠近。
伞收了,夏目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传说中的的场家主意外地年轻、俊秀,束着一头顺滑乌亮的长发,半边脸给奇怪的符纸盖着,看上去比所有人都像妖怪。
仅一瞬的对视,夏目就寒毛倒竖,恍觉那只暗红的单眼盯着他,像是从一开始就等着这一刻。
“你挺厉害嘛。”
的场静司微笑着,抬手指向悬于后上方那块早已给汁水染得惨不忍睹的幕布,
“能看见上面的梅钵纹么?”
少年哪会搭理他,他猛地将藏在手心里的最后一颗小石榴朝他迎面砸去!
男人也闪身回避,甚至预判了石榴何时爆炸,他灵巧地朝后轻轻一跃,挥袖去挡飞溅而来的籽粒与汁水,木屐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在这转瞬即逝间,神宫也为他助力摇晃起来,夏目转身就往本殿的方向撤。
拖住这一小会足矣,有那根羽毛加护,无论是那些不断变化的空间、涌出的路障,还是从格天井和活屏风坠落的物件都不会伤到他。正当夏目决意就这样一鼓作气冲向本殿时,一支箭擦过他的鞋子,竟弄散了他松垮的鞋带,害他一下踩到拌倒在地。
与此同时,两只身着白色和服的黑色长条妖怪从正前方腾跃而出,拦截了他的去路。
夏目惊怒交加地回望,远处,的场正将第二支箭搭上弓,笑意盎然地瞄向他这边。
波浪般起伏的地面并未影响他的准头,夏目下意识躬身去躲那可怕的箭簇,这一箭却将他的挎包包带钉在了一侧的柱子上。
两只长条妖怪瞬间感应到准确的方位,朝他扑过来。
夏目一棍子击向妖怪的腿将其双双扫倒,他拔掉那支插在包带上的箭猛插向其中一只妖怪的和服将其钉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也许是没吃饱饭又消耗了大半力量的缘故,起身的那一瞬,竟有些眩晕。
糟了!
没等他来得看清另一只妖怪的下一动作,便眼前一黑。
等恢复神智时,已不知被带到了何处的旅馆内,他被安置在一张软椅上,写满符文的和纸将身前的双手捆了个严实。
“放开我!除妖人原来就是这等做派吗?”
“抱歉啊,我的式神总这么粗鲁,因为还在教育阶段。”
那人正在桌边伏案疾书,闻声停笔起身朝他微微一笑,举止和雅有礼。
“不过,我明明有话要问你,谁叫你偏要逃走呢。”
言辞倒毫不遮掩法外狂徒的气质。夏目原以为的场一门的老大会是个古板的老头子,现在看来,眼前这位气质阴柔、心思莫测的年轻当家更难对付。他正绞尽脑汁该怎么应对审问,的场却先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就是你吗?利用了五木村山里的狐岩和永国寺遗留的残阵,把‘喰口’封印了。”
“……欸?”
某张小画举到了眼前,寥寥几笔绘出了一个熟悉的妖怪样貌。夏目心说这除妖界原来怪讲究的,通缉令不仅要毛笔作在宣纸上保持古风古韵,下边那串积分数字竟还要用汉字写,读出来比他在ドラモリ药店攒的积分还长。
“这妖怪我们可找了好久,之前,它把我门下一名除妖师的孩子骗走了。”
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少年脸色顿时惨白。
那只妖怪最后来见他时,不知怎的给画上了歪歪曲曲的嘴巴,祂说祂来接他了,要和祂成为家人,还给祂时限去与那个家做告别。
“那个孩子……”
“啊啊、虽然最后夺回来了,但神智被吞掉了。目前我们在研究解决方案,不过孩子的母亲恨不得解决了孩子再让我们一同陪葬,我只好采用点非常手段了。”
男人言简意赅道出的版本与鸦的风格截然不同,其中省略的部份却让人心头战栗。
“解开你的封印可是花了我不少力气呢。真了不起,仅用自己的力量就填补了废符,这法子风险很高但却能出奇制胜。很抱歉之前将你误认作妖怪的同伙了,你是哪家新收的门生,师承何人?”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听到妖怪在抱怨有个和尚挖坏了个洞给祂们添麻烦,打听下来才知道可以封印妖怪。”
“从妖怪那里得知的?真是不可思议,这份地图上的信息也很详实,看来你有让妖怪听话的本事呢。”
人越来越近,少年无端觉得那审视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祂们只是愿意告诉我而已,有……有什么问题吗!”
“这可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啊。”
男人轻笑出声,紧接着,说出了令他这辈子最混乱的话,
“你,要不要加入的场一门?”
“……什么?”
“只要加入我们,就能得到我的庇护,再也不用过那样辛苦的生活了。”
那唇间淌出的音声柔和动听,却明显淬着算计的毒,足见一个诱人饮鸩止渴的陷阱横在前方。
人生中从没有人类愿意如此相邀,倒是妖怪都愿意赌上些什么说着要来接他。屠戮过后的腥气连同那只手的温度似乎又黏腻地贴上了颈间,令那股反胃感沉闷地钝击着五脏六腑。少年不由得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火气,他真想当场拽住这人质问他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少开玩笑了!要把我骗到那种像传销组织一样可疑的地方,然后采我的血,像对那些妖怪那样利用我吗?”
他咬牙道,
“我都听说了,拥有妖力或灵力的血能用来封印、召唤、命令大型妖怪。居然不用自己的血,而是从无辜者身上榨取,还净做害人的咒术……简直不可原谅!”
“如果你们胆敢再加害这附近的妖怪,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很有气势的发言呢。”
的场全程笑眯眯地听完了他的控诉,对此不置可否,甚至还打算喝口咖啡,
“可凭你一个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杯子却被他碰翻砸碎在地上,热气腾腾的苦香液体淌到了他们的脚边。
夏目警惕地盯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那手看上去像是不经意碰翻,若是靠近脸颊,怕是会冷不防甩一巴掌。
“抱歉,我这只眼睛因为被遮住的缘故,对距离的判断有点偏差,总是掌握不好。”对方只是收手满怀歉意地解释起来,好像这真是一场意外。
骗鬼呢,之前射得起劲时倒没见有这种困扰。
少年简直想在心底翻个白眼。这种老土又赔钱的恐吓方式,连他那个酗酒的婶婶都不屑用了。
可这位奇怪的家主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拉他入伙,甚至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有关眼睛的事:
“很久以前,有个流着的场家血统的人答应将右眼给妖怪吃,以换取妖怪的帮助,可是结果却没能将右眼给妖怪……从此以后,那妖怪就想得到的场首领的右眼,历代的首领也只能以符纸护眼,以此与那妖怪维系强大的力量。”
“我的眼珠虽然还在里面,但脸上却留下了很重的伤痕。”
他一手撑在他的椅子把手上,朝他俯身,另一只手抚上了眼罩,
“机会难得,要看看吗?”
修长的两指极为轻挑地探入符纸,沿着眼眶部份慢慢滑动,掀开一条隐秘的缝,好像要引诱他接近一个窥视了便不能回头的秘密。
“特别大呢,只破例给你看哦。”
这是在干什么。
望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夏目惊得懵住了。
“谁要看你那里!”
他平生第一次要因为人类大叫出声了,
“别过来……”
好近、还笑得更兴奋了,他这是遇到变态了吧!!!
鼻子快要碰到一起了,呼吸间尽是洗发水和精油的幽香,难以置信,这人居然刚洗了个澡???
就在夏目决心以头相撞时,敲门声于这水深火热中解救了他。
“当主,”
来报的下人从门口探出脑袋,一脸不知是否要继续打扰他们的纠结神色,
“相良家的那位……”
“哦,我现在就来。”
的场直起身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真遗憾,我们下次再继续吧。”
下次?还有下次???少年顿时羞怒道:“够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不管有什么原因,都请你停下为了得到血而攻击妖怪的行为!”
他瞪视着那人,不甘示弱地再次放狠话,
“如果你不停止,我一定会阻止你!”
那道身影在门前停住了,像是细颈瓶里笔挺兀立的一截墨色枯枝,回望过来时,那暗红的眼如同点缀在疏影里的一点红梅,浮于表面的清浅笑意底下透着几分冷峻。
“我只是为了保护人类,所以才想要强大的妖怪罢了。如果在意因此被怨恨、要付出代价,那就无法做这一行了。”
那言辞竟有种近乎狂妄的坦荡,其间隐藏的诡辩与残酷也令少年恍然一惊。
“我马上回来。如果你大叫,我会让你无法再叫,如果你要逃跑,我会让你无法再逃跑。”
他以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威胁着,
“请你乖乖地等我回来。”
……这个变态是无法沟通的类型。
室内又重归寂静,少年瞄了一眼那只留下看守的怪异式神,它看上去威胁十足,从白色面具上两只诡异的窟窿里根本感受不到目光,也像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人偶。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探手去抓地板上的杯子碎片。
在那东西冲过来的刹那,他猛地用碎片割开纸符,一拳击中那张白面,蹬开椅子踩上了窗沿。
房门立刻被推开,他挑衅地望了一眼那个沉着脸冲过来的人,纵身一跃。
Note:
孩子没吃饭,但的场其实也忙得没空吃饭连咖啡都没喝着(笑)。
发现清水剧情两章还过不完要再捋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