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丁【1】精神病院的越狱报告传到岛国的异能特务科时,坂口安吾正顶着厚重的黑眼圈看几份卷宗,干眼症让他感觉自己的眼球比照片上面的干尸和沙子还干。
自从升官后,这三年里工作量不减反增,他底下的小队刚顺着上周的恐袭案破解幕后主使其中一个据点,等到追到现场时,据点里无人生还,留下这堆不断增加让他掉发的资料。
生活是无尽连绵的加班汪洋,唯有意志坚强的肝帝才能抵达彼岸。
视频会议室里,接管了他昔日职位的小栗虫太郎顶着不亚于他的黑眼圈,把一张高糊图调出来,鼠标抖得宛若得了帕金森:
“我我我接下来要汇报的发现……诸位可千万别害怕。”
末广铁肠还是那张面瘫脸:“我们受过专业训练的,遇到多好笑的场合都不会笑。”
小栗虫太郎好不容易把那个白色的鬼影圈出来,怼到屏幕前的脸几乎扭曲成惊恐死鱼眼了: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那个怪物又秽土转生了?!!”
“魔人费奥多尔早就在三年前的暴乱中死了。根据我们最近的调查这是近期六本木漫展上沉迷cosplay的青少年搞出的恶作剧,已联系学校进行了处分和再教育。”
条野采菊漫不经心地调整脸上的蒸汽眼罩,语气一如既往地充满安抚,
“恕我直言,不是每个白色的东西都是那个魔头。小栗君,你最好去检测一下你有没有CPSTD(慢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虫太郎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不是的,我亲耳听到他们这么喊——”
“Все убивают!(大家都在杀人!)”
他近乎发狂地蹦出日式俄语,在屏幕里又蹦又跳,还原青少年们OOC的中二演绎,
“世上正在流血,并且从古至今一直在流血,像瀑布一样,像香槟酒一样喷,正因为如此,才在国会大厦给这种杀人狂加冕,后来又尊称他为人类的恩主……”*
“小栗君,叫你们负责抄查费奥多尔的那些禁书,不是让你自己偷偷看的。所以说你们这些记忆工作者平时要多去看身心科啊,体制内的福利不用也是浪费。”
大仓烨子一键把他禁言,
“好了这个议题pass!米娜桑~让我们把当前的工作重心移到洛根丁脑外科室的那具倒霉蛋尸体和那栋从地表上消失的医院,国际刑警们可是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呢。”
她取下脸上的黄瓜敷片,笑得眉眼弯弯,
“除非坏心眼的小猫咪三年前就已是深藏不露的嵌合体【2】,哎呀呀,若是如此真想抓到后尽情审讯一下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你们居然怀疑这是陀太嵌合体?这当然是成分百分百的太宰。”
国木田忍无可忍开麦,
“在康复训练病房里用打结的上吊绳做引体向上锻炼肌肉、多次以殉情邀请骚扰重刑犯、在住院餐里混入毒蘑菇碎这种事请只有太宰才会干得出来!难道你们要想象那个魔人会死而复生在这三年里忍辱负重一直在占据他的大脑做这么没品的事?”
“不妨碍他顺畅地破解几十道加密档案的密码、弄坏仅有的三台安乐舱、伪造了一堆假监控,制造了空前绝后的大混乱。顺带一提他还顺走了一箱消毒液和润滑剂,聪明如你我依然没能参透他的逻辑。”
条野语含讽刺,
“总不可能是用作直升机的机油吧?”
“瞧瞧,多大点事,不就是杀了个人炸了栋医院顺了点生活必需品吗,都大惊小怪成这样。”
森鸥外在视频小窗里优雅地打了个哈欠,
“诸位,熬夜容易导致脑脊液受阻、前额叶损伤、罹患阿兹海默的风险上升,我先退了哟。”
“乱步先生已经亲自去现场勘察了,莫须有的罪名我们绝不会轻易认下!”
国木田不悦地看着某影响恶劣的前监护人,
“无论结果如何,武装侦探社都会弄清真相,把人接回来。”
“真是令人敬佩,各位到现在还在执着这种无聊的归属问题和道德原则。托贵社的福,近日的城市修缮费可是水涨船高。”
森鸥外敛去半分笑意,将手中的季度财务报表扬了扬,
“若给那些祈盼魔人复活的虔诚信徒们得知这个情报,新一起恐袭活动又要提上他们的议程了。到时候别说国会了,光是应付在野党里的反异能派就够头疼了。”
“切记诸君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同盟。太宰的问题就是大家共同的问题,没什么好见外的,同舟共济,多多益善。”
他叹息,
“舆论,可是把双刃剑呢。”
无论猎犬还是武侦都觉得他这说法其实有夸张成分。谁不知道现在新闻界敢打太宰主意的人,脑袋明天就会被港口黑手党用泥头车创平拿来作横滨第三届园艺大赛的的天然肥料。
安吾扶了扶镜架,感觉偏头痛即将发作:
“公安和外务省那边目前已由我们的人去交涉。正值大选关键期,如遇跨县活动的媒体工作者和选民,请各位务必克制住自己,切莫再因为异能议题引发冲突了!”
要知道现在的太宰对于异能者来说简直是一颗行走的核弹。
杀死费奥多尔耗费了巨大的代价。太宰在其中付出了颇多努力,虽然斩断那近似诅咒的转生链条,但取而代之,他的异能得以进化,演化为魔人在世一直渴望的发展。
谁也无法说清这一切究竟是他预判了他还是他先了预判了他的预判以至于他的预判里他的预判恰好落入了他的预判从而预判了他的预判里的每一步预判。
真是讽刺。
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只要被太宰碰过,即使只是一厘米的肌肤接触,异能无效化的因子都会潜伏在体内,随时可根据他的心情发动。可能暂时消除异能,也可能永久丧失异能。
然后这个人再去碰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去碰其他人,就会形成一条庞然的传播网。
发动条件非常恶趣味和随机,对于一些通缉中的异能犯罪者而言,他们余生都可能处在“被废除异能”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下惶惶不安。
好消息是不会物传人,坏消息是与太宰肢体接触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更坏的坏消息是从前被「人间失格」解除过异能的人也难以幸免。
换言之,现在只要太宰想,随时都可以引发一场不亚于吸血鬼的大骚乱,心血来潮接力魔人的未竟事业。
国安委员会深知这一情报泄漏出去,岛国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于是在确认魔人死亡后,异能特务科、武装侦探社、港口黑手党和猎犬携手压制消息,动用各自人脉在立法界、司法界、行政界打造新一波制衡关系,总算没有闹大。
本应作为这场大乱的功臣的太宰被多方机构严格地监视起来,此后一直在为镇压各地群起的极端恐怖分子效力,过着007生活。
直到他在一场收尾工作里跳楼未遂,安吾这才开始反思弹性上班制与污点证人的社会回归再就业改造之间的平衡问题。
现在有太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异能科,他和小栗君再也无法像当初那样嚣张地洗太宰的档案,而太宰呢,身处在漩涡中心反而满身松弛感,还贴心地为他们提供了解决方案。
送入精神病院替代刑事拘捕和司法审判是一种见怪不怪的灰色手段。他不知太宰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头两个月神经高度紧张,咖啡代水,韩国作息,随时待命。
太宰的心脏每天都在扑通扑通欢快地跳,他听写下来,翻译得到的净是一堆无调小曲,完全看不出来到底是想活还是不想活。
安吾心力交瘁。
“也许我们要先确定下最近他都摸过谁,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把老友说得太过猥琐,他更正措辞:“接触过谁。”
“也许你是对的,立原君刚在现场找到幸存的一份监控片段了。”
大仓烨子共享了窗口,悠悠叹息,
“Poor kid,我们至少可以确定那些润滑剂不会被当作机油了。”
会议室的沉默震耳欲聋。
……
西格玛昏沉沉地走在天际赌场的回廊上。
白墙仿佛随着他的衣摆无限延伸,擦肩而过的房门宛如碎屑飞扬,从身后扭曲成坍塌的空间,再转几个弯,便可抵达熟悉的门牌号。
门虚掩着,他听见熟悉的大提琴曲,下意识朝那里走去,然而在乐音里,四周竟变成了广阔无垠的沙地,细沙在寒月下发出粼粼的光。费奥多尔升起的曲调却如惊涛怒浪,划破一切虚假的崇高与肃穆,仿佛荒地里不断涨潮、终将淹没他们的洪水。
记忆里有关费奥多尔的一切都是料峭刺骨的寒冷,夹杂着从未停歇的音乐。音乐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因为那双握着琴弓的手总是给他无意识啃得血淋淋的。有时他的血会和无数人的血混在一起,西格玛也分不清。
但是那人会耐心地用帕子拭干净血,再来触碰他的白色长发,就像翻开一页书页摩挲上面的句子那样轻柔、不厌其烦。
曾经萌动的情结在生离死别的厮杀中淡出,变成他心中一道深深的坎。
他举起手中的匕首,重复不知第几遍捅下的动作。
旋翼的轰鸣仿佛要绞碎心脏,人间千尺之上,他冷汗涔涔地睁开眼。
残阳下的苍穹宛若倒扣的晦暗血泊,令他想起从琴弓和匕首滴落到地板上的血点。
费奥多尔曾经相信血能为这人间带来净化,但现在无论是梦境里的血色还是眼前的血色,都似硕大到足以吞噬人们的污渍。
世界或许只是一块落到稿纸上的污渍。
“做梦了吗?”
太宰的声音自耳畔传来,于喧嚣中透出一线清晰,
“总把药藏起来是不可能治好睡眠障碍的。”
西格玛望见他正握着直升机操纵杆,戴着耳麦,似乎刚与什么人对过话。
转头时能感受到耳坠摇晃的熟悉重量。借着防眩光涂层玻璃的微弱反光,视线可及之处是件白色的外套,内搭淡紫色衬衫,镶嵌着鸢色宝石的金边领结宛如蝴蝶振翅,恰到好处地点缀在他的脖颈。显然,太宰在弄晕他之后,为他打扮了一通。
一切似乎都还算正常、贴心,仿佛他受邀准备出席一场盛大的宴会——除了他的双手和双脚被牢牢捆住。
“喜欢我为你选的颜色吗?”西格玛惊悚地感到太宰的声音里混着狡黠的雀跃,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好险!这个可怕的家伙正等着他主动往陷阱里跳。
衣服是哪来的这种问题只会引发你居然不仅吻了我还扒人衣服是不是看光了我要怎么负责之类的无穷尴尬,更别提这图穷匕见到令人惊恐的明示了。
那毕竟是太宰,说不定还会趁机倒打一粑得寸进尺。考虑到他的清白已经不保,西格玛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跳过这个话题疾言厉色道:
“给我解开!”
“那你要保证不会跳机哦。”
太宰挑了挑眉,
“现在可没有人会在下面蹲点接住你了。”
他的微笑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一直飞到燃料用尽。”
“升级的殉情邀请?真惊讶VIP尊享安乐舱还无法入你的眼。”
西格玛轻嗤一声佯作刻薄,但一提起医院,他幡然醒悟,
“……你做了什么?”
“啊……关于那个,我建议你不要回头。”
太宰冷静地说,
“对心脏负荷不是很好——”
话音未落,云层后面传来了更多旋翼拍打空气的嗡鸣声。数十架直升机自后方呈扇形展开,气势汹汹地追上来包抄。
是港黑的人。
太宰兴致缺缺地咂嘴,将直升机切换到巡航模式,调整控制杆爬升:
“真是的,动作怎么那么快~好歹让我休息会吧!”
后方,为首的橘发干部正以斗舞姿势半蹲着探出舱门,于强劲气流中倔强地保持自己标志性的帅气发型:
“青花鱼!给我减速把人放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中也,别妨碍我!”
太宰也按下机载广播系统开关,声音通过外置扬声器传过去像是变本加厉的挑衅,
“第一,这里不是横滨;第二,我往森先生的床下装了点小惊喜哦~”
仪表盘上的追踪雷达显示中原的直升机正在减速。西格玛以为那个重力使要动真格拦住太宰发疯了,不禁喜出望外。但是下一秒,对方刷地一下立刻跳机往反方向飞走了,急得好像出门发现家里的高压锅没关火。
不是???这个发展不对啊!!!
骤然失去领头羊,港黑剩下的追击小队一时陷入混乱。太宰嘴角咧开的弧度愈发显眼,迅速改变航向轻松冲散了黑手党的包围并成功甩开了他们。从头到尾,西格玛都只像个被绑的人质僵硬地靠在副驾驶座上,见证着这魔幻的走向。
白墙以外的世界随着太阳的坠落变得愈加阴冷,自由的感觉令西格玛感到五脏六腑翻腾,手脚冰冷,他只好用被束缚带捆住的双手去调节机舱内的环境控制系统以调高一点空调温度,却不小心碰到了多功能屏幕上的娱乐按钮。
无调音乐霎时充满了整个机舱,破坏了刚恢复的片刻宁静:
“Wow Wow yeah——独自一人无法殉情自杀——两个人才能殉情殉情——”
“啊,真是应景。”
太宰如痴如醉地跟着轻哼起来,
“怎么样?我可是在这首歌里拿到了初回限定的版税呢!”
“……”
西格玛啪地将音乐关掉,捂眼恨不得一头撞晕在仪表盘,真希望这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钢琴的旋律似乎仍在胸膛的震颤中回响,他绞起双手,感受着琴键的触感正在指尖褪去,消化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滔天变故。
“我们这算是……越狱吗?”
好一会儿,他慢慢地开口。
“不是,我们在私奔。”
太宰平静地调整直升机的航向,语气缓和得像要取代心理咨询科室的主任,
“这对我们这类患者来说算是一种特殊疗法。别说三年了,任何一个关了三个月的人多少都有点后遗症。”
“西格玛,你不能整日都与一架钢琴相伴,去外面的世界走走,对身心更有好处。”
任何正常的句子由太宰本人亲口说出来都像增添了阴谋的味道。即使太宰要把直升机开进海底办场深海婚礼当作疗愈,西格玛也不惊讶了……早就没什么值得他惊讶的了。
一定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害他开始期待起三年前的那个承诺……他觉得自己脑子里有哪根筋坏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舷窗外。
此刻,直升机已经越过库页岛和宗谷岬,辽阔的海岸线在沉降的夜幕下无尽延展。
山樱已经落尽,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阴翳。
“我们要躲几天。”
太宰调整操控系统,缓缓降低飞行高度,
“我把森先生一些见不得人的丑闻卖了。“
意识到自己的措辞太容易引起误会,他不情愿地补充解释:
“我用他分布在关东各地的武器据点做了一笔交易,现在光是应对外务省、警察厅和检察院就够他忙活的~”
西格玛瞠目结舌。
如果是从前的他,或许会奔溃地吐槽你这个孝子不要命啦要追求新的刺激别拉别人陪葬。但现在的他在混乱里理清了头绪,消化着太宰可怕的咕哝,最后只好干巴巴挤出一句:
“做得……挺好的。”
太宰扑哧笑出声。
“做得太过火了,等他回神后发现还有个与生命会社谈妥的价值21亿的大订单即将泡汤,定要气得发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其实我从没见过他气到发疯会是什么样子,看不到还挺遗憾呢。”
——TBC——
*出自《罪与罚》
【1】洛根丁:出自萨特小说的主角名。
第一次看到关太宰和陀的那监狱叫默尔索给我笑飞了。
【2】嵌合体:医学上的一种现象,指的是胚胎发育过程中,胚胎中的一个细胞群体会吞噬掉另一个细胞群体,形成一个由不同基因组组成的个体。有时,某些胚胎可能会吸收其他胚胎的细胞,导致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拥有不同的遗传信息。 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看类似科普。
不过此文设定陀已经死绝了。